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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16章 116(正文完)

    ——做不得数。

    萧存玉眼里直要射出冰刀来,愤怒不可遏制地从心脏迸裂。

    十载辛苦,换来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陛下,君无戏言。更何况当日赐婚,天下皆知,陛下若出尔反尔,天家威严何在。”

    皇帝笑了,“天下尽知朕为萧阁老和何氏女赐婚不错,可女丞相怎么配真小娘,若你二人真尊了圣旨,成了一对假凤虚凰,那时才贻笑大方呢。”

    萧存玉顷刻间跪下:“臣有罪。”

    皇帝虽把话扯在明面上说,可也不是为了看她下跪的,因此好笑地说:“你起来罢,朕既然没有让三司会审,特意单独找你来这里,你也应该能明白,朕不是要治你罪的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虽不治臣的罪,但臣自知戴罪之身,如何敢起来。”

    皇帝再三劝过,见她还跪着,便起身伸手要扶,可谁知手才探出半截,堪堪搭在她袖檐上,萧存玉便已闪身起来了。

    存玉手上流水般做了个揖,躲开了皇帝的手,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,皇帝刚好没看见。

    她心下暗恨,当日皇帝在京中发作薛尉,既不立刻处死,也不言语敲打,甚至薛尉现在还好好的活在昭狱之中,没有皇帝制止,流言像瘟疫一样传开,在这盛夏光景里惹得人心燥燥的。

    她收到同僚寄来的书信时,便知道皇帝是不会让她好过的了。

    是她太信任皇帝了,她以为自己这些年做出的政绩足以让他抛却俗见,她以为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,是会和其他人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存玉心寒至极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天真到认为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会理解她。

    他是皇宫中盘旋的金龙,是过往数千年所有男人的总和,他身后鬼影重重,脚下白骨森森,他的存在,就是世间万千女子被敲骨吸髓的证据。

    皇帝收回手道:“朕决定封刘景周为公主,老师觉得拟什么封号好。”

    “公主的封号自然是要由礼部先拟定了,陛下从中再选的,臣不敢僭越。”

    皇帝眼神一闪,视线慢慢从她身上扫过,问道:“爱卿觉得,朕不该封刘氏女为公主?”

    当然不该。公主不可上朝,不可领兵,不可掌权,除了一座金笼子似的公主府外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竟然觉得这是赏赐。

    “臣岂敢,陛下深谋远虑,这样做是为了天下万世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哦?是吗?”皇帝笑说,“朕差点以为你心里那点痴意还没去呢,当年你要办女学的时候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你,害的朕也落了不少口舌,不过你想开了就好。”

    存玉笑了,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的龙纹上,日、月、星辰、河流、山川,团团围住一条五爪金龙,金龙浑圆的眼珠盯紧她。

    她重新跪下去,不待皇帝开口,便道:“陛下,臣请辞官。”

    皇帝脸上那点笑意消失了,他的手顿在半空,衣上的褶子皱起了金龙的眼,让它看起来像发怒一样。

    萧存玉跪着,便只能看见皇帝的衣摆,明黄色的衣摆上刺绣精致,金线流动着勾勒出云纹,云纹丝丝缕缕朝上攀爬,攀爬到金龙的脚下。

    皇帝站了起来,冷冷地俯视她,龙袍上的金龙也冷冷地俯视她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跪得端端正正,恭恭敬敬。

    “不论朝堂还是民间,对臣都有诸多猜疑,猜疑使人失信,臣已无法立足于百官面前,让臣这样的人为官,是让陛下蒙羞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同意。”皇帝说,“你休想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陛下认为,臣还可以留在朝堂上吗?若真是这样,臣倒无虑了。只是流言沸反盈天,陛下莫非有什么好计策吗?”

    萧存玉冷漠地询问,为皇帝设想出每一条道路。

    “陛下不让臣走,是赏识臣的才干,想要让臣在朝野为虞朝尽一份心,还是怜惜臣的遭遇,不愿臣受世人唾骂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说”萧存玉微微抬头,看向皇帝的脸,“陛下不让臣走,又不想臣继续为官,是打算让臣——”

    “入宫为妃吗?”

    她声音轻飘飘的,眼神也冷淡。

    皇帝有一种被拆穿的难堪,心脏跳动起来,他避开面前这张美人面,慌乱地捧茶喝了起来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慢慢冷静下来,心里也回过味来了。

    她竟然不愿意。

    “你是女子,瞒了世人近十年也该知足了,贪心不足,是会遭反噬的。”

    皇帝话说得很委婉,“你再想当官,肯定是不成的了,其实朕早该在薛尉说出真相那天便调你回来的,只是想着你也不好受,好歹让你全了这桩事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想不开,朕会为难的。”

    “但朕也不是不怜惜你,就算上不了朝,你在后宫也是一样能为朕分忧的,而且比以前方便得多,再者——”

    皇帝停顿了一下,“若以后你生了孩子,朕立他为太子,有你教导,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的,难道你不愿意再教一个皇帝出来吗?”

    萧存玉还是不说话,她垂下的手微颤,眼睫动了动,感觉自己的身体空了,好像世间所有的风都呼啸着涌来。

    皇帝明白了什么似的,问:“你刚刚说为妃,莫非是不想屈居人下。”

    他笑一下,“朕早该想到的,老师怎么会是愿意对着别人卑躬屈膝的性子,不过老师这就误会朕了,你若进宫,自然是做皇后的,女主昭阳,一国之母,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
    存玉出言打断他,声音坚定:“陛下,不论是后妃还是皇后,臣都不愿。”

    “当皇后,还不好吗?”皇帝眼神复杂,“你莫非疯魔了,你又没有什么苦衷,何苦非要往男人的世界里闯呢,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世界,呵,整个天下都是男人的世界。

    王侯将相,贩夫走卒,都是男人,女人是什么呢,她萧存玉又是什么呢,她顶多算一个不知好歹,眼瞎心盲的蠢人罢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苦衷,她确实没有苦衷,于孝道于伦理,她都该老老实实地嫁给一个无能窝囊的男人,和后院里一群跟她一样可怜的女人争抢,并且以得到男人的宠爱为无上荣光。

    如果她幸运的话,也许能得偿所愿,实现一个后院女子一生中最大的价值——生个儿子。

    她还应该为拥有这个孩子而感激涕零,从此心甘情愿地跪下去,用自己的乳。房,用自己的鲜血,用自己的生命哺育他,直到这个男孩长成一个丈夫,长成一个父亲。

    他会终久地踩在自己的身躯上,像条恶心的水蛭一样,吸干血后心满意足地唤她一声“娘”。

    她由此功德圆满,可以含笑九泉了。

    但萧存玉什么都没说,她只是再一次告诉皇帝,“陛下,臣不愿意,并非为了私情,而是为了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皇帝怀疑地看她,暂且压抑住心底的不满,“怎么就是为了朕了?”

    萧存玉恭顺地说,“陛下只知道臣犯得是悖逆不伦的事,便以为臣是个心怀不轨的逆臣了,可臣隐瞒此事多年,不过是在害怕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害怕?”

    “是,一开始,父亲要卖臣换钱,换官位,臣知道父亲的为人,贫寒时尚且要为非作歹,若一朝得志,只怕欺男霸女,官官相护不在话下,臣不想看到父亲这样,可苦苦相劝也无法,于是只好逃婚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知道,臣父亲曾因贪污被流放,流放后又不知悔改从岭南逃走,这样的人,如果当初真的遂心如意成了知府的亲家,做得恶事只会比贪污多十倍百倍。”

    皇帝想到刑部呈上来的谢铭的册子,知道她所言不虚,但也只信了三分,“既是不得已而为之,又为何要一错再错。”

    萧存玉苦笑道:“后来山匪入侵,臣被人掳到庐州,被一镖局老板娘所救,她只以为臣是男子,臣又不敢说出身份,怕暴露之后败坏家风,让父亲蒙羞,可臣写信回去后,父亲却说让臣滚得越远越好,他没有臣这个女儿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后来,臣便一路考上去,成了探花了。”

    “臣想着,父亲一直恨功名为成,又恨自己没有个儿子能求取功名,因而臣便想若臣能考个功名出来,即使入不了朝堂,也能让父亲面上有光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此处,竟像说不出口似的,眼眶泛红,泫然欲泣。

    “可殿试的时候,臣还未向太后说出真相,太后便指了臣做帝师。”

    萧存玉顿了顿,抬手抹了把眼睛,“那是臣第一次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皇帝也沉默了,他想起那天,自己像个傀儡一样坐在高台之上,底下的人却只对着身后垂帘的母后说话,没有一个人理他。

    那天,他胳膊上有三道母后掐出的红痕,肚子里只有一叠隔夜的桂花糕。

    眼前像隔着层纱,他知道那是太后早上用的药起效了,他昏昏欲睡地听着母后有来有回地和学子们说话。

    突然,身边的老太监掐了他一下,阴恻恻道:“陛下,娘娘问你话呢。”

    刺痛逼着他清晰,他抬起头,听见母后温柔的声音,“皇儿,哀家把金科探花郎指给你做老师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低头去看,看到台阶下是一个瘦弱的少年,清隽柔弱,头上束发的是支粗糙的木钗。

    竟还没及冠。

    他在心底冷笑一声,一无背景,二无阅历,偏偏还是个探花,真是难为母后找出来这么个人。

    当时他已经知道朝中有不少老臣在逼着母后给他找夫子了,他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,母后大抵是要在新科进士中给他找了,他当时还暗暗庆幸,殿试出来的人,家世总不会太差。

    可没想到,这届科考偏偏出了个萧存玉,一个卖货郎的儿子,家世比他身边的太监都不如。

    真是可恨,他在心里暗骂,怎么偏偏让母后撞见了。

    太后却很满意,寒门出贵子,庶民的儿子好不容易有了本事,她不提拔提拔他,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。

    多好啊,这怎么不算是一件老天爷送到她手里的礼物呢?

    “多谢母后。”

    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    忆起当初,皇帝心神恍惚一瞬,“那时节,母后紧紧相逼,紫宸殿里像筛子一样,真是难为你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为朕筹谋。”

    萧存玉:“为陛下筹谋是臣的本分,又怎么会为难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臣没有说出口,后来也只好一错再错,臣想着陛下身边又没有别人,若臣也走了,陛下的处境只会难千倍万倍,臣便将这个秘密一直瞒到现在,想多辅佐陛下几年在走,可没想到臣的父亲会突然逝世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像哽噎一样,“事到如今,臣已经心灰意冷,不愿在留在朝堂上了,还请陛下念在臣数年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懈怠的份上,让臣走吧。”

    话到这个份上,皇帝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萧存玉又说:“再者,陛下刚亲征一年,朝中尚有许多不满的声音,此时立臣为后,只会损害陛下的威名。”

    “一来,前朝哀帝强娶臣妻已让世人诟病,遗臭百年了,而陛下要娶的是大臣,这比哀帝还上一层,二来,臣与陛下有师徒之分,我朝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虽说臣是女子,但拜师时陛下是正儿八经给臣奉过茶的,天底下哪有个学生娶老师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传到民间,百姓们也不会说陛下慧眼识人,与臣君臣情深,只会说陛下被美色迷了心智,连礼仪都顾不上了,连臣也成了祸国妖妃了。”

    “因此,为了陛下和天下好,此事臣断不能允。”

    皇帝已经冷静下来了,他在小阁中来回踱步,为了一个女人落下个昏君的名头,实在不值当。

    他刚知道老师是女子一事后,除了震惊,便是惋惜自己要少一个良臣了,继续让她位列朝臣之首之后乱了民心,当时他想的是要平定流言和不满,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杀了老师。

    他又不忍,恰好刘郎中提议不如封她个郡主,然后赶去封地,再也不准进京。

    公主

    既然公主都能封,那不如直接封她做皇后。

    皇帝自以为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方法,老师既不用死,也不会枉费了才干,并且他也确实起了色心,封为皇后还能满足自己的私心。

    但现在听老师分析完,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平静,察觉到了不妥。

    他又不甘心地问:“当真没有别的的办法了吗?”

    萧存玉脸上一闪而过嘲讽的笑,“陛下,若有的别的办法,臣也不会情愿去做个隐士的。”

    良久,皇帝深深叹了口气,“也罢,也罢,看来你我是没有缘分的了。”

    出了宫门,朱红色的飞檐下漏出一轮红日,天际铺开大片大片的红紫色云霞。

    阳光里漂浮着上下跳动的金色浮尘,萧存玉张开手,浮尘从指缝溜走,她合上手,什么都没抓住。

    宫门口一颗大树的阴影下,何知云不住地徘徊,她频频抬眼看宫门,又问身边的小厮,“信都送去了吗?”

    “送去了。”小厮也是一脸焦急之色,“那个金吾卫只说大人进宫去了,是好是坏也不告诉一声,大人这去了半日还没出来,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情啊。”

    知云惊疑不定,她还在外面看着搬行李,哪知再进来的时候,存玉连个人影也没了,昏倒在地上的小厮说被金吾卫带走了,可皇帝现在见她做什么。

    她紧紧盯着宫门口,捏紧了手里的帕子,若日落时还没出来,只怕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。

    圆日的阴影下,一个身影从宫门下出来,萧存玉过了侍卫的检查,忽视掉这几个侍卫异样的眼神,迈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回身看高高的围墙,红墙金砖,晚霞照得它愈加高不可攀,难以捉摸。

    存玉最后看了一眼,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“你终于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一道身影扑进自己怀里,双手攀住存玉的脖子,知云大大松了口气,上上下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。

    存玉回抱她,埋首在她的肩膀处深吸口气,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下,方才的一切都像一场幻梦,她此时才有了活着的实感。

    “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知云脸色一变,问,“这里是不是待不下去了?”

    “是呀。”存玉轻笑,“我们趁早走吧,万一陛下后悔,又要让我进宫给他当皇后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何知云大惊,连忙拉着她上了马车,“是要趁早走了,现在就走吧,城门还未关。”

    存玉靠在软枕上看她,“不用收拾东西吗?”

    “让小言去收拾,她什么都知道,咱们先走吧。”知云抚着胸口,惊魂未定。

    “收拾不了的扔了也无妨,咱们还是快些出城吧。”说着,她又探头出去催小厮快点驾车,小厮刚才也听了一两嘴她们的话,知道事关紧急,恨不得把鞭子甩得飞起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呼啸,马车顶部是缠绕的莲花纹,存玉一枝一枝看去,眼睛渐渐酸涩,知云从车外回来,凑近她身边紧紧搂住她。

    “陛下真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气得眼眶泛红,抱住存玉,“我们回江南去,京城一点都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存玉在她怀里轻笑,“回江南去。”

    (正文完)